善才寺碑

唐魏栖梧书善才寺碑，临川李氏秘笈，翁方纲书签。

王篛林跋云，此碑冯涿鹿题作褚河南，然其碑内虽云河南褚遂良书，遂良钱唐人，封河南郡公，非河南人，可疑一也，褚公显庆三年卒于爱州，至神龙时，褚卒已四十八年矣，可疑二也。中宗即位，建元神龙才两年，即改景龙无十一年，可疑三也。武后称制在褚卒后二十七年，而碑内有则天之号，可疑四也。碑云律师以大唐七年九月五日卒，概云大唐而无年号，后有元开震惊之语，元开二字文义不属，疑是开元，盖剪装时，知开元年号，与褚不合，故特错乱共文耳，可疑五也。则此碑断非褚书，然其笔意便娟腴润，酷似河南，又渊字世字皆有阙笔，的是唐人习褚者所书，后人以其迹似褚不考其本末，但窜取碑字凑集成文，以为褚书，涿鹿冯公弗深考耳，后阅赵明诚金石录目，云第九百八十六，唐文荡律师碑，开元十三年十月，庐涣撰魏栖梧书乃知此

碑，果非褚书，余所疑一一皆是也 ，遂改题为魏栖梧善才寺碑，为之大快篛林先生跋如此，此本即是篛林所见者，当有篛林手题魏栖梧书之签，盖又不知何时何人，误以为册内明有褚书，妄谓篛林题签，不足增价而又改装之故独存冯涿鹿手跋于后耳，今予幸得见此册，故为重书篛林之跋，仍改题为魏栖梧书，亦获与篛林先生同称快矣，而犹有未尽者，篛林跋但据赵明诚金石录，知此碑在开元十三年，而于碑内所妄凑为神龙十一年，云云未之详考也。今为申著之曰，碑所云，大唐七年五月九日，大唐字下实即后文，元开二字倒错之，开元年号也，犹如前题下河南褚遂良书六字，亦字字有剪开之痕，是从全碑内凑得者也，其神龙下另剪为文，而云十一年十月十七日己酉者考，唐初自贞观以后惟中宗之嗣，圣与元宗之开元皆有十一年，至天宝则称十一载矣，然嗣圣十一年十月，辛亥朔则其月

不得有己酉，惟开元十一年十月癸己朔则十七日正是已酉，以此考之，文荡律师卒于开元七年五月九日，而葬塔在开元十一年十月十七日，碑之立则在开元十三年十月也，又篛林据赵明诚金石录，而赵录有目无跋，未详撰书人之具衔此，则欧阳公集古录亦所不载，惟小欧阳集古录目云，唐文荡律师塔碑在许州阳翟县，前告成尉庐涣撰著作郎，魏栖梧书告成者即阳城县也，万岁登封元年将封嵩山改阳城曰告成，故其衔曰告成尉也，小欧阳录目之书，亦鉴藏家所罕见，予今为春湖学士祥考，而备书之，当必不致更有误传为褚书者矣。又考碑内铭粤，即铭曰，粤曰，同字也，尔雅释诂粤于爰曰也，说文曰词也，粤于也，皆以象气之舒也，汉隶百石卒史碑，制曰礼器碑，其文曰郙阁颂乃作颂曰，皆作曰字而唐人楷书，则房彦谦碑与是碑，皆作粤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，尧传疏皆不言粤曰之通，而房碑在唐初尚通用至此碑则。

开元中尚有可证古字之通，用者孰谓唐楷与六书相远哉，开元十四年明皇改洪范无偏，无颇为无编无陂而其时之石刻，尚有能知古义与释诂合是可补，邢疏所未及顾亭林于房碑，未考粤字而近日邵二云，尔雅正义，亦未援及此耳。王篛林论褚法云稍纵逸，则为魏栖梧步趋不失尺寸，则为薛稷所谓稍纵逸者，即指此碑也，盖唐世书家习褚者多，而此尤得其神理，然魏若作书此碑，其于褚法，实乃步趋不失尺寸，若薛少保书则又加以妍华矣，褚书上溯钟王，近亚虞欧，而此碑格韵在圣教序记房梁公碑二者之间，善学褚法者于此碑求之，有余师矣，又岂必以纵逸目之乎？嘉庆十二年丁卯春三月十二日北平翁方纲。

大唐河南府阳翟县，善才寺文荡律师塔碑铭并序，范阳庐涣撰，河南褚遂良书。

昔者混元既辟，生法世始；舟车莫用，言教不施。爱憎之心未生，争夺之源未起，则昔劫如

来无为而化者矣。其后人怀恶人，资变淳风，刀俎遍于三界，生死繁于六道。我慈氏大怜庶

品，弘兹秘藏。甘露正法，爰启石之资；身穴手足，竭其负檐（担）之用。披地舆而考胜，列龟谋而

定域。或陟在巘，或降在原。倘佯焉，仿徨焉，而得于夏城之隅观其背增岩，前临平野。

居然旷望，四时有霜雨递来；直置孤摽，千里与云虹竞秀。信安神之妙境，有塔之宏焉。

越神龙十一年十月十七日己酉，奉迎律师全身宁于兹塔。寺主昔承灌顶，今为

则天伟之，乃移法服，授以荣斑，拜游击将军，非其好也。寺主道风素远，爵自高，朱绂方

雅操难夺，固让朝命，愿复缁衣。则天多之，特敕授善才寺主。并赐内府绢一百匹

杂彩三十段，仍许至大会，以光其业。寺主常以为徒弘愿，衣服卧具甘拯明昏溺

虽报如来之恩；芜没茔园，未尽师资之礼。于是撞钟定策，纠面门恒沙众生，咸从顶受。其有

位阶十地，身现四生。守遮制之科，宫墙莫测；运慈悲并行，广大难思者，其惟我律师乎？俗姓

药氏，河南密人也。正见家含天仁性，清心自乐，宴坐穷年。纳芥而群有顿无，观身而众妙

皆尽。若是乎，律师常持《金刚经》，心禅口诵，不舍须，则天乐自鸣，中夜则异香频降。故为

道俗之所欣慕，人天之所归仰也。春秋七十有五，以大唐七年五月九日夜悟色相之

皆空，示生灭而警众。呜呼！风云昏暗，众鸟悲鸣，朝野凄惨，元开震惊。以其年五月十一日，权

殡于夏城有大弟寺主八智，俗姓张氏，清河郡人。德业弘深，风神秀远，所作已办，在邦

必闻。证圣中，闻而嘉焉，召见于同明殿，因陈济国安人之道，神足复于塔右置

立香园，率门扫，手植松柏千有余株。寺主早悟色空，念兹生灭，观石火之非久，

叹芭蕉之不坚。预于下层，自托终制。诫门弟子曰：「自幼出，奉事和上；和上者则我慈父，

生我法身。吾欲万劫归依，两肩负荷。既没之后，无背吾言。故塔下层，即寺主之所宅也。至

哉！寺主之为道。仁不忘本，孝极尊师，自非六行总持，十力无畏，安能预于斯乎？次有弟子

延祐等三十人，嵩颍名家，法门宝，戒珠清静，心猿调伏。咸能叶赞封树，同规祠塔，佥共

谋可久之迹，垂无穷之纪。恐汗简之难存，勒高碑而播美。铭粤：至哉圣觉，渊乎调

御。开柘慧境，昭融昏趣。演偈孤园，全功双树。魔风不竞，法流长注。其猗欤硕德，像教护持。禅

薰广被，戒静难思。经穷贝叶，劫尽天衣。高灯正朗，坠露俄晞。（其二）爰有上人，心源猛利。摈落朝

组，周旋了义。丘首垂仁，骈胝答施。尊师踊塔，如佛无异。岌岌孤秀，迢迢削成。金绳缀，宝

铎风鸣。香烟作雨，伏槛流星。房廊绕护，花药经行。（其四）夏后城池，至今犹在。此千年岂

改？有道贫贱，浮生危殆。托遗迹于后贤，傥斯文之可采。

唐褚中令以书名世，如禊帖等皆表之耳目间，独此善财寺碑不一二见，况此本之精彩奕奕乎，其保护之。

有唐一代，碑版多是北派，以褚欧二家为正宗，欧褚出于北魏、周、齐、隋，与虞之南派判若江河，北派出于索靖之隶法，何尝出于钟王哉？凡字中微带隶意者，皆是北派。此碑在唐，已至开元矣，而第十叶（页），扫字和字犹存隶意，与登善之常带隶意者，渊源显见，又柳诚悬书法渊源亦出于此等碑版，静观此碑，上与褚薛及北朝诸碑相承，下与诚悬各碑相贯。终唐之世，以及开成石经，未有不沿于欧褚者，吾固曰，阁帖盛而碑版晦，碑版晦而书派紊。此等旧碑在世，犹可印证吾言，再数百年，无知之者矣。伪剪褚遂良三字，细审褚字剪断，遂良二字纸本相连，非剪此碑内，不应有褚字尤不应有遂良二字，此或从褚公他碑内剪来者与，然亦可见其酷肖矣。魏栖梧不见于宰相世系表，然魏征传征子叔瑜，善草隶以笔意传其子华，及甥薛稷、栖梧之年在其后是书派端出于褚也。又定空等字皆有隶意宀之别也。嘉靖廿四年三月从春湖中丞处得读此碑，雨窗清静，聊识册尾扬州阮元时在桂林行馆。

买褚得薛前闻曾，我今所得添嘲评。文荡师碑录明诚，魏栖梧乃褚名更。婵娟来迟罗绮胜，是耶非耶宛平生。冯公击赏逾兰亭，有若似圣子夏盲。翁王后先详证明，洗出真面庐山青。河南遗法二薛承，薛稷亦是魏家甥。当时薛魏世并称，北海仙手太湖精。开元之间继有声，栖梧合系宰相征。不见姓字唐表登，石趺久化夏后城。仅传此纸仍难凭，古来几辈书入能。一艺并悭身后名，消磨岁月三折肱。捧心丧志予其惩。道光壬午夏临川李宗瀚题于桂隐山斋。